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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9   |   盧日高老師

刻板印象威脅:優秀女生數學失準之謎

 刻板印象   情境壓力   性別   數學   認知資源   女性   

1970年,美國廣播公司新聞台 (ABC News) 播放了一齣紀錄片:《風暴之眼》(The Eye of the Storm),內容是一位美國小學三年級教師Jane Elliott讓學生體驗被歧視對待的感覺。她將學生分成藍眼睛和啡眼睛兩組,第一日,她說藍眼睛的學生更聰明、更乾淨、更乖巧,上堂時她讓藍眼睛學生坐到前面,先得知課堂內容和先取教材,而啡眼睛學生則要圍上領巾以資識別,且不可使用飲水器和遊樂場設施。這一日,藍眼睛學生輕鬆快樂,上課表現積極。啡眼睛學生表情沮喪,上課時幾乎不發一言,下課時在遊樂場縮在一角,不願被攝影機拍攝。

 

第二日,Jane Elliott翻轉形勢,說其實啡眼睛學生才是優秀的,著學生將領巾圍到藍眼睛學生身上。結果藍眼睛學生失去前一日的活力,他們專注力差,聽不清楚老師指示、不主動開口,行為舉止就像前一日的啡眼睛學生。反觀啡眼睛學生,他們恢復了學習熱情,積極地與老師討論。

 

短短兩日時間,同一群學生,當面對不同的評價和待遇,能力和表現可以差天共地。以上變化我們難以用「學生能力不足」或「家庭背景差異」來解釋,而且該班學生主要是白人,沒有「種族歧視和偏見的文化」這些長期影響。心理學家認為學生的變化可以用刻板印象 (stereotype) 構成的情境壓力 (situation stress) 來解釋。

 

傳統的觀點:刻板印象的內化與惡性循環

刻板印象源自人類社會,為求節省大腦資源,會以某個個體行為或個別事件給人的觀感,作為對同類群體或事件的概括想法,例如黑人比較不聰明、女性的數學能力較差等。作為社會的一員,只要我們擁有某種身分,我們非常清楚其他成員如何將某些刻板印象加諸自己身上,用以判斷或對待我們;我們亦會知道自己一旦做出符合某種刻板印象的行為和表現,就可能印證這種刻板印象。

 

提出人格特質理論的心理學家Gordon Allport認為,對一個人的評價,不論是真假,只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灌輸到此人腦中,就一定會對他的性格形成影響。(註1)兒童在四至六歲開始形成自我形象,會根據別人的評語評量自己,形成對自己的印象。如果社會上對某個身分有刻板印象,這種印象會逐漸內化成其特質的一部分。假如小女孩自小就聽說「女性數學能力較差」這個刻板印象,即使她本來數學能力沒有問題,但她上數學堂時可能會因此而較自卑、遇到難題會自我懷疑、對數學的期望亦會調低,最終自己的數學表現一般就會印證刻板印象,形成惡性循環。

 

再加上其他背景因素,諸如父母對女孩的數學期望較低、學校將參加數學比賽的機會留給男生、女生不敢與同學一起做數學功課的社交模式、女生不用學歷高的傳統思想以及碰巧某些女生家庭的社經地位較弱等等,令她更難得到有利條件擺脫命運。

 

儘管上述理論指刻板印象會內化成個人性格,影響女生數學表現的說法得到科學實證,但仍然未能解釋為何一些小學、中學數學表現良好的女生會在公開試失準,以及入讀大學後本來數學成績優異的女生表現仍不及男生。正如紀錄片《風暴之眼》裡,在時間短而不會影響孩子性格的體驗活動當中,刻板印象仍有足以影響學生表現的力量存在,而這種力量並不是人格特質理論所能解釋的。

 

刻板印象威脅:優秀女生數學失準之謎

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Claude Steele提出刻板印象威脅 (stereotype threat) 的概念,以解釋刻板印象如何影響學生的表現。他認為如果某人擁有的社會身分帶有某種刻板印象,當他面對與刻板印象相關的難題時,會害怕印證印象而出現焦慮,導致表現失準。而且這種情況在優秀學生身上尤其明顯。接下來會介紹幾個心理學實驗,解釋「女性數學較差」的刻板印象會如何影響優秀女生的表現。

 

Claude Steele團隊找來一批在密西根大學讀數學的一、二年級男女學生,這些學生在美國大學入學試SAT計算成績屬前列百分之十五(學業能力高),並相信數學對個人和職業目標有重大意義(學習動機和自我期許大)。研究員安排他們限時考高難度的研究生資格試GRE的數學題目。Steele團隊假設:基於女生知道社會上存在女性數學能力較差的看法,只要她們在測驗感到困難,就會憂慮自己的表現會印證女性數學較差的刻板印象,伴隨的焦慮就會影響她們的成績。果然,女生在該實驗中的數學成績較男生差。

 

研究員對另一組學生做同樣的數學測試,但實驗之前清楚告訴女生「這個特別設計的數學測驗,並不會顯示出性別差異」。當女生不再擔心女性身分的印證問題,她們的表現便和男生同樣傑出,失準情況亦消失。(註2)

 

為何如此呢?Steele認為我們面對自己不喜歡卻又威脅到自己的刻板印象,心思除了眼前的任務,同時還可能與刻板印象爭辯、否認刻板印象適用於自己、試著讓自己振作去證明刻板印象是錯的等等,這種情況會為我們的認知資源(cognitive resources)帶來額外負擔。亞利桑那大學心理學家Toni Schmader和Michael Johns設計了精密的實驗:研究員告訴一組的女生最終要接受「數學能力測試」,而測試之前,則安排她們坐在男生當中進行另一個工作記憶容量測試。而另一組女生都做相同的兩項測試,分別在於她們開始時沒有被告知最終要做的是「解難測試」(「數學能力測試」)。結果顯示,前一組女生因為被告知要進行數學能力測試,因而受到刻板印象威脅,工作記憶容量 (working memory capacity) 測試結果較差,隨後的數學測試亦較差。(註3) 實驗證明刻板印象威脅會減少女生的工作記憶容量,因此影響數學表現。

 

達特茅斯學院心理學家Anne Krendl、Todd Heatherton等組成的研究團隊則運用磁力共振顯影技術檢視刻板印象威脅對大腦的影響。他們找來該大學數學優異的女學生解答高難度數學題目,一半女生會被告知「這項研究曾經證明性別影響數學表現」,令她們承受刻板印象威脅。另一半女生則沒有接收關於性別在數學能力上刻板印象的提示。他們發現未受到刻板印象威脅的女生進行測驗時運用的是與數學相關的神經網絡,而另一組女生大腦高度活躍的位置是處理社會及情感問題的神經區塊。研究者解釋刻板印象將女生的注意力轉移到「印證這個負面刻板印象帶來的社會和情感後果」,從而增加焦慮。此外亦會令她們過份注意自己的表現,限制她們做數時所用的認知資源(註4)。

 

有趣的是,如果女生同時擁有不同的身分,在實驗中勾起她們想起哪個身分,影響亦有所不同。哈佛大學團隊Margaret Shih, Todd Pittinsky和 Nalini Ambady在波士頓找來一群亞洲女大學生進行數學測驗,測驗前要她們填寫一份問卷,一組女生所填的問卷與性別有關、另一組女生所填的問卷與族裔有關、第三組女生所填的問卷與性別和族裔無關,只是關於電話服務和有線電視的意見。結果顯示,填與性別有關問卷的女生表現不如填與性別和族裔無關問卷的女生,而填與族裔有關問卷的女生表現最好。(註5) 說到這裡,我們可以理解為何電影《出貓特攻隊》(Bad Genius) 的女主角琳 (Lynn) 考STIC數學試沒有問題了,因為亞洲人向來被視為數學成績優異的,她沒有受到性別身分所影響。

 

原來刻板印象展現強大影響力,足以干擾女高材生的數學表現。這確實是一個令人難置信的想法,但經過不少心理學家的實驗證明後,借用特首林鄭月娥女士的名言:「如這是事實,唯有是事實。」

 

刻板印象威脅的普遍性

刻板印象威脅是不是只會出現於女性身上呢?答案是否定的。Claude Steele團隊為了證明刻板印象威脅具有普遍性,特意在史丹福大學找來了一批數學能力極強、對自己數學能力充滿自信的白人男生進行實驗。研究員將那批學生分成兩組,一組學生被告知要接受一項數學測試,研究目的是驗證「亞洲人的成績應該會比白人好」。換言之,這批數學群英突然要面對一項他們從來沒有面對過的刻板印象威脅:「如果在測驗中挫敗,即會印證白人的數學能力不及亞洲人」。而對另一組學生,研究員的指示則沒有族裔提示。結果顯示,前者的表現確實較後者差。可見刻板印象威脅作為一種情境壓力,會干擾個人的能力和表現,並且可發生任何人身上。(註5) 在不同的研究顯示,美國大學黑人學生的學業成績、5至7歲亞洲裔女孩的數學能力、法國低下階層學生的學業表現、白人打哥爾夫球的表現等,都會受刻板印象威脅所影響。

 

而在香港,女生的數學表現、男生的語文表現、基層學生、少數族裔、第三組別學生以及有特殊學習需要的學生的學業表現、華人運動員在國際賽的表現等,有多少受刻板印象威脅所影響,則有待本地學者探討。

 

看到這裡,讀者一定會問,是否消除性別身分的提示,女生的數學成績就會變好?答案是不必然。上述介紹的研究結果是實驗室的情境下出來的,現實生活中女生數學成績仍然受很多因素影響。而我們可以做的是減少這種刻板印象威脅發生的可能性,包括盡可能減少灌輸刻板印象,鼓勵多元化以提升身分安全感等等。具體來說,如果成年人不再傳達女生本質數學能力較差的信息,女生又都看過《NASA無名英雌》(Hidden Figures) ,相信數學能力沒有性別差異,也許就能夠幫助她們減輕刻板印象威脅,提升數學表現。

 


註:

  1. Gordon Allport, The nature of prejudice. P.141。
     
  2. Steven Spencer & Claude Steele, Stereotype Threat and Women’s Math Performance.
     
  3. Toni Schmader & Michael Johns, Converging evidence that stereotype threat reduces working memory capacity.
     
  4. Anne Krendl, Jennifer Richeson, William Kelley & Todd Heatherton, The Negative Consequences of Threat A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Investigation of the Neural Mechanisms Underlying Women's Underperformance in Math.
     
  5. Margaret Shih, Todd Pittinsky & Nalini Ambady, Stereotype susceptibility: Identity Salience and Shifts in Quantitative Performance.
     
  6. Joshua Aronson, Michael Lustina, Catherine Good, Kelli Keough, Claude Steele & Joseph Brown, When White Men Can't Do Math: Necessary and Sufficient Factors in Stereotype Threat.

 


 

延伸閱讀:

克勞德‧史提爾著,顏湘如譯:《韋瓦第效應》。台北:城邦出版社。


盧日高老師
盧日高老師
中華基督教會譚李麗芬紀念中學


香港中文大學宗教研究文學士及哲學碩士,香港通識教育教師聯會幹事,八十後;深信通識教育有助栽培明日公民;平日興趣是旅行、閱讀和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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