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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2-08   |   何濼生教授

民主的目的

何濼生教授(香港嶺南大學公共政策研究主任 )

我問同學為什麽要爭取民主。一位同學說:爭取民主,為的是要自由。

這答案不完美,但也不差。民主的一個基本精神確是自由。如果沒有自由、如果什麽都要聽命於人,那當然不可能是民主。

然而,香港人所擁有的自由可說已傲視全球。傳统基金會二十年來都以香港為全球經濟自由排名的首位。政府對個人自由和新聞自由的保障亦比很多號稱民主國家尤多。那末,緣何香港人還要爭取所謂真普選呢?

有同學說這是為了投票選特首要有真正的選擇。經提名委員會篩選後的名單未必理想,市民應有提名特首候選人的權利。但是,由公民提名出線的候選人是不是就一定較佳?

同學們不能肯定。但有公民提名,總算是市民自己提名的,而且看來也更公平。市民感覺會好一點。但是,難道爭取「真普選」就是為了看來更公平,感覺好一點?

誠然,心理滿足感 (Mental Good) 不容忽視。人生在世不應只為了解決衣食住行。不少人真心相信「不自由毋寧死」;不少人也真心相信「士可殺不可辱」,榮辱可以重於生死,無怪有人要誓死爭取真普選。

然而,對有廣濶視野、並以全民福祉為主要考慮的人,追求真普選,倒不如追求最有效找到優秀候選人的機制;而追求最有效找到優秀候選人的機制,倒不如追求最大的公共利益。前者均為手段,後者才是目的。

可見,違背公共利益去追求真普選是沒有意義的,甚至是反民主的。

公共利益即是眾人的利益。在敝著《公共政策和公共利益》(Public Policy and the Public Interest, Routledge) 一書,公共利益定義為:「一位假想的、足以代表社會的人物的預計利益。」("ex ante welfare of the representative individual") 這定義旨在叫大家放下自己的身份,想像自己有同一機會變成社會上任何一個人。有了這樣的想像,我們自然會顧及社會上每一成員的利益,而不會狹隘地只顧自己的既得利益。「預計利益」(ex ante welfare) 指在面對種種不確定性都有可能的大前提下,政策和制度均應以「代表人物」的利益考量為依歸。讀過John Rawls的公義理論 (A Theory of Justice) 的人會知道,「代表人物」即是「無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 背後的假設性人物。這定義下的公共利益即是毫不偏私的利益考量。

可見,評估政策和制度都必須考慮對社會上每一個人的影響,而非盲目的少數服從多數。因此,盡管奴隸制或對大多數人有利,仍不容於文明社會。這是因為任何人面對有變作奴隸的機會,都會心存恐懼和不安。要免除這恐懼和不安,從絕不偏私的利益考量看,必須廢除奴隸制。由是觀之,人權和法治之所以重要,亦是因為人權和法治最能保障每一個人的基本權益。

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聲稱:「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並應以兄弟關係的精神相對待。」一般而言,基本人權包括言論自由、思想自由、行動自由、宗教自由等。世界人權宣言的精神就是:只要不侵犯別人,我們的思想、言語、行為都不應受到政府或任何人士的干預。

憑自己的理性和良心,你可以相信公民提名為最好,我可以相信遵循某些準則篩選候選人為最好。你可以相信政黨政治;我可以反對政黨政治。此之謂思想自由。以兄弟關係的精神相對待即是互相尊重,大家尊重彼此的不同甚至相左的意見,此之謂言論自由。相反,強加己見於別人,本身違反了世界人權宣言的民主精神。追求民主反變成背離民主,相信不是大家想見到的事。可惜,近期香港確已興起了一股自以為是、排斥異見的風氣,香港人不自覺地背離了平等自由和互相尊重的核心價值。更有甚者,有人強佔馬路,以公民抗命之名侵犯其他市民的合法權益。如此,縱使真的爭取了真普選,亦難免損害了真民主、損害了公共利益,變成為了達成手段,竟犧牲了目的的可悲格局。

民主不是為了達成某種形式的提名或選舉制度;民主是為了促進人民的福祉。提名或選舉制度當然要按當地的政治地位和法律制定。香港作為中國的特區當然不能挑戰中央政府的地位。一國兩制的精神包括香港人,特別是特區政府,尊重國內的制度和中央政府對香港的主權地位。中央政府不願委任心底裡不接受以至挑戰中央政府的人為特首,是不是可以理解?以高透明度的方法,如提委會提名的方法,去篩走這些人,客觀而言有可能是符合香港和中國利益的做法。任何人要做中國一個特別行政區的特首,先要取得中央政府的信任。難道這不是常識?

我自始至終努力尋找一個令中央政府放心的低門檻提名方案,可惜很多人卻以違法抗爭的方法爭取一個偏離基本法的方案。這樣當然只會增加中央政府的戒心,結果肯定適得其反;造成廣大市民因堵路而受害,亦肯定背離了民主的精神和目的。


學者文稿

「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逢星期一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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