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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12-10   |   鄭宏泰教授

身份危機與「一國兩制」的獨特設計

鄭宏泰教授(香港中文大學香港亞太研究所社會及政治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

新中國成立後採用社會主義制度,香港則因仍屬英國殖民地而繼續實行資本主義制度。接著的五十年代初,韓戰爆發,並引發了以美英為馬首是瞻的聯合國,對新中國實行的「貿易禁運」,掀開了資本主義陣營與社會主義陣營之間一場並沒動刀動槍,但角力同樣極為激烈的「冷戰」格局,令香港與中國大陸的緊密關係及頻繁交往戛然而止,並從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發展道路。

自五十年代初至七十年代末的近三十年間,香港與中國大陸兩種不同的意識形態、社會制度及發展步伐,毫不令人意外地產生了截然不同的生活習慣、工作態度,乃至價值觀念等,並因此而極為深刻地影響了兩地人民無論對國家、政治、宗教,以至人生理想等等層面的不同看法、態度及立場。至於七十年代初港英殖民地政府頒布的新移民條例,給予居港滿七年非本地出生居民「永久居民身份」,則讓香港人的身份獲得了法律層面的保障,而同步發展的經濟、社會及文化藝術等,又大多走上本土化的方向,並因此更為深刻地強化了香港人身份的內涵和精神面貌,令原本同文同宗,血脈相連的香港居民,與內地居民之間無論在價值觀念方面、生活習慣方面,乃至身份認同方面,呈現了明顯而實在的差別。

到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當中英兩國就香港前途問題進行談判的消息傳出時,不少香港人大感困惑,感情複雜。毫無疑問,對於香港能夠結束英國殖民統治,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再做二等公民,大部份華人居民應該是歡迎的,但正如早前文章提及,自五十年代初以還,香港與中國大陸因為採取截然不同的社會制度,令兩地的發展差距大幅擴大,加上彼此間過去近三十年甚少交往,關係幾乎斷絕,隔閡已生,而香港人的身份又在這段時間中發展趨向成熟,並已紮下根來,要他們在中國收回香港後接受大陸的社會主義制度,生活習慣與內地居民看齊,甚至在身份認同上與大陸人民一模一樣、無分彼此,在不少香港人看來顯然並不現實,因而產生擔憂或恐懼亦不難理解。

不同的研究或分析均頗為一致地指出,自中英兩國就香港前途問題進行談判開始,有關「信心危機」及「身份危機」等連串問題即不斷湧現,甚至成為兩國外交角力的重點。而不少香港人確實對剛擺脫十年「文革」浩劫,才邁出「改革開放」步伐,並且一直只是「摸著石頭過河」的中國政府缺乏信心,亦擔憂其在收回香港後會全面改變香港的資本主義制度,令人權自由、私有產權及生活模式等出現不利的改變,同時又擔心香港人的優越身份,再亦沒法獲得法律的保障。

對於香港人方方面面的憂慮,以及其獨特歷史、背景與發展軌迹,中國政府明顯頗有充份掌握,因而在與英國政府的談判過程中,提出了史無前例的「一國兩制」特殊制度設計,將香港設立為特別行政區,並承諾頒布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在收回香港後實行「港人治港」,給予香港人「高度自治」,中央政府不會派出來自內地的官員管治香港。除了駐軍 (防衛) 及外交由中央政府負責外,其他一切事務由香港自決自治。

也即是說,中國政府在收回香港的主權後,香港原來的資本主義制度,人權、自由及生活方式等,一律維持不變。至於香港人與內地人民身份上的差異,亦在這個制度設計及原則之下,得以保存下來,並且同樣獲得了香港《基本法》法律的保障,可見「一國兩制」的安排,基本上化解了香港人的「身份危機」。正因如此,我們不難發現,在「一國」的框架下,雖然回歸後的香港人已屬中國人,但他們卻持著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發出的「永久居民」身份證或護照,而非像內地居民般持有中國政府發出的中國公民身份證或中國公民護照。

說得更具體一點,生活在上海的居民,可以主觀地覺得他們乃上海人,或是生活在廣州、深圳、天津、北京等地居民,同樣可以主觀地覺得他們乃當地人,但他們卻不能像香港人及澳門人 (收回澳門主權的情況及安排,與香港相似) 般,擁有他們特區政府發出的屬於他們本身的身份證及護照的這種法律保障 ── 一種客觀的事實。換言之,香港人或澳門人的這種本土身份認同,無論在情感層面或是現實層面,均不容否定。

「一國兩制」的獨特安排雖然順利化解了香港人的「身份危機」,並維持了本土身份的發展或「生存」空間,但1997年香港回歸後,卻因中國經濟的持續高速發展,反而香港經濟及社會則停滯不前而產生了「邊緣化」的憂慮,甚至連香港人的身份認同亦有被削弱的感覺,「港燦」一詞更曾在內地興起。到底回歸後的兩地經濟及社會環境轉變如何左右香港人及中國人的身份認同情感呢?由於篇幅有限,我們又要用「且聽下回分解」作結尾,在下一篇文章中再展開深入的討論了。


學者文稿

「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逢星期一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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