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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3   |   韓孝榮

本土與本土主義

 本土   本土主義   本地優先   鼓浪嶼   廈門   香港   美國   國家   民族主義   國際主義   全球主義   

韓孝榮 (香港理工大學中國文化學系教授)

 

「本土」和「本土主義」近來已然成為香港社會的流行詞彙。「本土」說的是一個地方,一個被某一群人或某幾群人看作是「我的地盤」的地方。「本土主義」則強調那個被看做是「本土」的地方與其他地方的差別。本土主義者一般會主張賦予本土居民某種特别地位和某些特别待遇。在特定環境中,本土主義可以是地方主義、民族主義和分離主義的特别形態或同義詞。幾乎所有社會都容忍一些溫和的本土主義政策,但極端本土主義則常常會引起爭議甚至受到譴責。當然,不同的社會用來衡量「溫和」與「極端」的標準也不盡相同。

 

其實,幾乎每個人內心裡都有一塊「本土」,一個常常被描繪為「家鄉」、「家園」、「故土」或「祖國」,並有幾分神聖的地方,只是不同的人對於本土的界定常常大相逕庭。同樣是住在香港的中國公民,有些人的「本土」就是香港,另一些人的本土可能是包括了香港的中國。也不能排除某些人的心中可能懷著不止一塊本土。本土幾乎一定要有一個或多個參照地方,或對立面,即「我的本土」的存在通常取決於近處或遠處有一個或多個「你的本土」或「他的本土」。因此,至少在理論上說,任何單個本土,總是小於整個地球村。本土的邊界又是游移的。也就是說,個人或群體想像中的那個本土的邊界是可以改變的,而本土邊界的變化常常與這些個人或群體的經歷、閲歷和覺悟有關。中國知識分子筆下的那些二十世紀初的中國農民,是國家觀念很淡薄甚至完全缺失的一群人。他們所關注的就是自己的那一小塊土地和「老婆、孩子、熱炕頭(農村裡放在床下的火爐),」而他們的本土可能就是自己的那個村莊或比自己的村莊稍稍大一點的地方。後來,這些農民中有些人成了革命者,參加了保衛和重建國家的宏大工程,並在這個過程中改變了自我,而這些革命者的「本土」就遠遠大於他們做農民時的那些小村莊了。

 

那麼,是不是每個心中有本土的人都是本土主義者呢?我們也許不能武斷地否認,世界上確實存在過和存在著少數真正胸懷世界的國際主義者或全球主義者,而這些人即使對某一個地方懷有特别的感情,也應該會拒絶任何形式的本土主義,但同時我們可能不得不承認,大多數人都是不同程度的本土主義者。當你在想像中把周圍的人分做本地人和外地人,或本國人和外國人兩大類,並且認為這兩類人不太一樣,因此應該享受不同的權利和義務的時候,你就已經是一個本土主義者了。

 

世界上絶大多數社會都允許並實施某種形式的「本地人優先」或「本國人優先」的政策。這種差別待遇通常在人們抵達一個國家或地區的邊界時就開始了。很多國家和地區都在入境口岸為本地人或本國公民設有更快捷的入境通道。本地居民的入境手續也更為簡便——至少不需要辦理簽證。入境之後,外地人或外國人就要面臨其他一些限制:例如,不能投票、不能擔任公職、不能服兵役(不論是否願意)、不能買房屋或可以買房屋但要多納稅、不能自由選擇住處、不能從事某些職業或是完全不能工作、不能自由旅行等等。我本人因為喜歡四處遊歷,就曾在國内外不同地區領教過一些針對外國人或外地人的限制。在美國居住的20年間,雖然每年納稅,我卻從未享受過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移居香港不到3個月就遇上政府出台限制外地人購屋的「辣招」,而在住滿7年並成為香港永久居民之前也不能行使選舉權和被選舉權。最近,我在重訪美麗的第二故鄉廈門時,又遭遇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差別待遇。30多年前在廈門讀書時,只要花5分錢就可以乘渡輪從廈門島抵達風景如畫的鼓浪嶼,本地人與外地人買同樣的票,坐同樣的船;但最近重訪廈門時,卻發現外地遊客如果想在白天遊覽鼓浪嶼的話,就必須到比渡輪碼頭更遠的一個遊輪碼頭,乘遊輪前往,往返票價最低35元,最高50元,渡海的時間也比傳統的渡輪更長。現在只有本地居民還可以乘坐傳統的渡輪,雖然票價也已由早年的5分錢漲到8元。在重訪母校廈門大學時,又親身體驗了另一項本土主義政策。為了解決遊客太多的問題,廈大規定週一到週五每天在中午12點到下午2點之間只接納1000名遊客,而每天下午5點半後和週末才對遊客全面開放,其他時間則不許遊客進校園參觀。當天我在下午5點前到達校門口時,就被保安告知不得進入,而必須在門口排隊等到5點半。當我告訴他我是廈大校友後,保安便要求我出示校友卡或畢業證書,可惜我不曾辦理過校友卡,也沒有隨身帶著大學畢業證書。最後還是由我在廈大工作的同學打電話確認了我的校友身份後,才得以享受在5點半前進入校園的特别待遇。在鼓浪嶼,我被當成了外地遊客;但在廈大,我卻享受了本地人待遇。

 

上面提到的這些都是比較溫和的、合法的不至於引起激烈爭議的本土主義政策,可惜並非所有的本土主義運動都是這麼溫和而沒有爭議。世界上不同地區都發生過一些極端的本土主義行爲,包括用言語侮辱外地人或外國人、盲目地把所有外地人或外國人拒諸門外,用暴力騷擾、驅趕外人甚至從肉體上消滅外地人或外國人,或是試圖把一塊土地從一個國家分離出去等等。這些極端行為,有時只是由個人或團體倡導,而不一定能得到政府的容許;有時則得到政府的容忍甚至支持。例如,在前美國總統奧巴馬執政時期,美國已有一些個人和團體主張限制穆斯林進入美國並在美國與墨西哥邊界修建一堵能夠阻擋非法移民的高牆,但當時的美國政府並不支持這樣的立場。但可是在特朗普就任總統之後,這些主張就逐漸轉化為美國政府的政策。

 

對於本土主義者來說,「本土居民優先」的合理性來自於「這塊土地是我的,而不是你的」這樣的信仰,但要證明一塊土地的歸屬,有時卻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本土主義所引起的爭議很多是源於信仰與法律之間的衝突,亦即某些個人或群體想像的本土與法律界定的領土之間的衝突。對於某些本土主義者來說,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在他們看來只屬於他們一小群人的土地,實際上屬於一大群人或另一小群人。在香港,極端本土主義者最難以接受的事實就是從國際政治和國際法的意義上來說,香港作為中國領土的一部分並不只屬於他們那個小團體,也屬於所有中國人。當然,反過來說,香港的中國公民,包括那些極端本土主義者,也是中國這片更加廣大的土地的主人,不論他們是否願意接受這樣的身份。考慮到香港的獨特性以及維護香港本地居民正常生活的需要,對本地居民和內地居民實行適當的差別待遇是合法合理的,但要把兩地隔絶開來則既是不可接受的,也是不可能的。與香港相比,廈門只是經濟特區,而非特別行政區,因此,就更沒有理由實施嚴厲的差別待遇。以前述廈門的例子來說,絕大多數外地遊客應該都可以理解,爲了減少對本地居民的干擾,外地遊客必須去更遠的碼頭乘坐更貴的遊輪去鼓浪嶼;而爲了保證廈大有一個安靜的教學環境,遊客只能在規定的時間內進入校園。但如果有廈門人主張禁止外地居民進入廈門,或者騷擾和驅趕在廈門的外地人,就無疑會觸犯眾怒,並引起各地民眾和中央政府的反對和反制。

 

在我們的想像中,我們可以把一個省、一個縣、一座城市、一個街區、一個村莊、甚至一個家庭,看成是我們的本土。但在歷史上和現實生活中,最穩定的本土是國家。其中一個原因,就在於國家比其它層次的本土擁有更堅實的法理基礎和實際能力,並因此更有權威要求她的所有公民把本國的疆域當作是各種類型的本土中最重要的一個,也能更有效地運用政治、經濟、軍事、法律、教育、傳媒等各種手段去強化國家本土主義或國家民族主義,而國家本土主義的強化,自然就會削弱與國家本土主義相對抗的其他類型的本土主義。
 


學者文稿

「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逢星期一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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