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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5-14   |   黃偉國

守法就是法治?

 法治    佔中    守法   社會運動   依法治國   

黃偉國 (香港浸會大學政治及國際關係學系助理教授)

 

目前,一般市民只能透過主流媒體的報道去理解法治,或將日常生活的經驗聯繫到法治,而因為大部分主流媒體的自我審查狀況日益嚴重,新聞報道早已預設親政府的立場(註),令市民要認識和了解法治並不容易;市民日常生活的經驗能否轉化為常識,繼而明白法治的真義?還是這些經驗被誤導成為理解法治的唯一依據?因此,市民如何理解法治,以及能否正確理解法治,正是法治能否繼續維持的其中一項因素。

 

自2014年雨傘運動發生以來,部分媒體不斷重複以「佔中破壞法治」為主題,然後又不斷重申「示威者不守法,從而衝擊法治」。筆者透過報章的報道文字進行分析,發現以下幾個重點:

 

  • 先用正面的字眼肯定法治:包括法治是香港人最引以為傲的、香港最令人自豪的地方是法治,旨在將法治在認知上塑造為正面,甚至香港就是法治之地,法治成就香港。
  • 強調政治或社會運動破壞法治:包括香港的社會秩序及安定繁榮受到嚴重影響,造成現實環境混亂不堪,溫和理性的法治形象亦蒙受損害,對社會出現負面影響,及無助香港發展。
  • 將法治、民主與《基本法》混淆:民主的基礎是法治,沒有法治就沒有民主,而且必須執行《基本法》。
  • 政治或社會運動被描述成為局限於組織非法的遊行集會,凡非法的政治或社會運動必然導致破壞法治。
  • 透過污名化「政治」一詞,刻意運用政治明爭、奪權暗鬥等詞彙,批評反對派忽視法治精神。
  • 將立法會的拉布連繫破壞法治,繼而指摘拉布的議員浪費納稅人金錢,造成香港經濟落後,競爭力停滯不前;因此,立法會主席強行剪布,就是保護法治的表現。
  • 創造「以法亂法」的概念,以解釋選擇性執法和司法判決上的不公,並且聲稱衝擊警方執法,嚴重破壞社會秩序的人正是破壞法治的表現。
  • 對國家、對政府忠誠的愛國人士,因犯法而被判罪成,反映司法機關不公平、無道義、無法治。
  • 引用高等法院法官區慶祥的解釋:「法治就是每一個市民以至政府都要服從及遵守法律。」
  • 引用國內對法治的看法,例如「官員不(遵)守法、不畏(犯)法,造成法治不暢(通)。 」

 

下表歸納這些媒體眼中的法治與破壞法治:

法治 破壞法治
  • 維持安定繁榮
  • 執行《基本法》:愛國愛港人士治港
  • 民主的基礎
  • 市民以至政府都要服從及遵守法律
  • (非法)集會、抗議、示威:「佔領中環」
  • 脅迫特區及北京政府
  • 破壞社會安寧
  • 製造政治環境混亂:「動感之都」變成「動亂之都」
  • 拉布
  • 官員/市民不守法/犯法
  • 選擇性執法
  • 司法判決上不公

 

作為批判思考訓練,上述的言論及觀點正是上乘的教材,引導學生思考以下問題:

  1. 在這些媒體眼中,何謂「法治」?他們不斷提及的「破壞法治」,所指的為何?
  2. 你認為他們所報道或評論的「法治」,是否法治?
  3. 你認為若果他們所講的「法治」是法治,這是否符合現實發生中及/或發生過的事?
  4. 你認為若果他們所講的「法治」不是法治,為何他們要這樣說?他們這樣說的目的又如何?
  5. 若果普通市民,甚至是你不認識法治,然後透過這些媒體報道及評論去認識及理解「法治」,對你、市民及社會又有哪些影響?

 

要解釋法治作為一項普世價值彰顯的概念,聯合國安全理事會〈衝突中和衝突後社會的法治和過渡司法秘書長的報告〉的定義可視為最清晰及完備:

  1. 治理原則:指一個政府進行管治及施政時的指導原則;
  2. 所有人、機構和實體,無論屬於公營部門還是私營部門,包括國家本身,都必須恪守公開發布、平等實施和獨立裁斷;
  3. 與國際人權規範和標準保持一致的法律負責;
  4. 要求採取措施來保證遵守以下原則:

a)    法律至高無上、
b)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c)    對法律負責、
d)    公正適用法律、
e)    三權分立、
f)    參與性決策(主權在民)、
g)    法律上的可靠性、
h)    避免任意性、
i)    程序和法律透明。

 

因此,聯合國的定義奠定了法治的本質,從而在以下所列的目的和涉及範圍共三個範疇中定下嚴謹的定義之餘,更釐清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觀點:

  1. 法治是一個管治問題,更加是一個政治概念。
  2. 法治不是用來規範人民,而是用來規範實行管治的政府:法治社會說的不是人民守不守法,而是政府有沒有服從法治的原則。因此,人民只能違反法律,但違反不了法治,因為法治屬於管治的領域。人民不是管治者,又如何破壞法治?
  3. 有法律不等於法治,因為
  • 若果「君王(統治者)說的就是法律」(king is law),法治根本不存在;
  • 若果法制、依法治國(rule by law)、法律只是統治及控制人民的權力工具,法治同樣不存在;
  • 因此,法治至高無上,法治只是針對君王、統治者,以及其統治的政府。

 

結果,根據上述引用的文字,部分本地媒體所講的並不是「法治」,部分與依法治國較為接近。因此,部分人質疑為什麼有媒體要曲解法治。大略而言,有以下三項因素:

  1. 利用公眾對法治一知半解影響他們的認知及判斷:由於大部分市民依靠媒體吸收知識,因此媒體對塑造市民認知仍有相當的作用,加上市民生活忙碌,不一定有時間透過閱讀專科書籍去理解法治,造成傳媒的報道一定程度上支配了市民的認知。
  2. 部分媒體為了充當政府喉舌的功能,於是故意選取煽情的部分,例如示威者抗爭的場面,把它描繪成暴力、破壞秩序就是破壞法治,罪大惡極,從而導向公眾及輿論,不問事件的因由,更不問是非,便支持政府的立場。
  3. 由於法治被形容為神聖不可侵犯的概念,加上部分媒體為抹黑政治異見人士,於是任何反對政府施政、政策諮詢及執行的行為,均冠以反政府之名,破壞法治為實,這種論調,實際上是利用「法治」作為攻擊不同異見人士的工具,旨在於使他們失去市民支持及理解。

 

從上述的分析,綜合過去20年以來特區政府的表現,法治似乎不再是政府施政的基本價值觀,反之它作為政治語言,被統治者及親政府媒體利用,旨在於不斷製造有利他們的定義及解釋,以守法代替法治,實際上以操縱及歪曲的立法程序,制定實際上損害市民利益的公共政策迫市民接受,否則被視為不守法破壞法治。當然,這也是集非成是的過程,進而成為常識;實際上這種謊言並不能夠抵受知識及事實的考驗。當然,市民能否知悉政府及媒體一手泡製的謊言,專業團體及公民社會組織能否形成一套說法,反擊歪理,重新取回法治的話語權,更是當下與未來必須做好的工作。
 


參考資料

人民日報:〈佔中嚴重損害香港法治〉(2014-10-7)

大公網:〈守法是法治之本〉(2015-2-9)

獨立媒體:李達寧〈法治是政治〉(2015-1-6)

中國法學網: 賀海仁〈官員守法是構建法治國家的前提〉,原載於《人民論壇》,2013年,第5期

文匯報:〈維護法治必須先根除亂源〉(2017-12-15)

 


註:

根據世界新聞自由指數,香港由2010年排名第34位,跌至2018年的第70位;根據香港記者協會就本港2017年的新聞自由指數進行調查,以100分為滿分,發現公眾對本港新聞自由的評價只有47.1分;而新聞工作者的評價更只有40.3分


學者文稿

「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逢星期一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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