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SMTWTFS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017-02-13   |   李浩然博士,黎志邦

從皇都戲院展望香港建築保育的前景

李浩然博士(香港大學建築學院副教授 暨 建築保育學部主任)

黎志邦(香港大學建築保育學部講師)

 

皇都戲院的近況,照片攝自2017年1月。(圖片來源:李浩然)

 

皇都戲院設計之謎 

2016 年初,筆者收到文化導賞團體創辦人祁凱達(Haider Kikabhoy)的電子郵件,查詢有關五十年代皇都戲院的設計特色,用作他準備撰寫提交給古物諮詢委員會(簡稱「古諮會」)有關該建築物的評級報告。在搜集資料的過程中,我們發掘了一些關於皇都戲院鮮為人知的故事。

 

在此之前,社會上亦有一些關於皇都戲院的討論,而其中一個關注便是皇都戲院的獨特建築外形。在1952年落成的皇都戲院(原名「璇宮戲院」,1959年改為「皇都戲院」),屋頂上有一環又一環的圓拱結構。有報道指,有建築師認為皇都戲院是屬於前蘇聯於上世紀二至三十年代流行的「建構主義」建築設計(Constructivist Architecture),亦有建築師認為這間戲院的圓拱結構是源於「現代主義」法國建築大師勒‧科比意 (Le Corbusier) 的意念。因為1931年他提交的蘇維埃宮設計比賽方案中(Palace of the Soviets,人民大會堂,該方案最後沒被採納),就採用了大型拋物線圓拱,外型設計與皇都戲院的屋頂結構很相似。


Le Corbusier於1931年提交的蘇維埃宮設計方案的大型拋物線圓拱。(圖片來源:李浩然根據網上照片重繪)

 

祁凱達為此求證,而筆者的答覆是:以上的說法都是沒有根據的猜測;建築文物研究一定要有證據,而最有信服力的證據就是來自原建築師的說法,而如果沒有這方面的記載,就要查證該建築師的背景,看看是否符合有關建築物的設計理念。一查之下,發現了皇都戲院的法定「認可建築師」(Authorised Architect,現稱 Authorised Person 「認可人士」)是一位名叫 George Willis Grey 的英籍工料測量師(quantity surveyor)。在五十年代初,香港唯一的香港大學才開辦了建築學課程,該課程初期附屬於工程學院,而且在五十年代尚未獲得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的專業認可。由於當年正式的建築師不足,熟悉建築條例並通過政府考試及格的測量師和工程師,皆可成為有權簽署建築圖則的「認可建築師」。

 

建築設計當然不是工料測量師的專長,於是 Grey 聘請了一位華人建築師和一位華人工程師,分別為戲院作建築美學與結構設計。再查下去,原來該工程師的專業背景似乎屬於土木工程,而不是結構工程。這樣一來,就真相大白了:土木工程是建橋築路的專業,而皇都戲院的屋頂圓拱結構根本是橋樑的設計。為什麼皇都戲院會以橋樑設計作為屋頂的結構呢?這是因為戲院內的觀眾大堂不能有妨礙視線的結構支柱,而拱橋除兩端之外、橋底以下並不需要其他支撐,正可以提供一個這樣的空間。

 

事實上,皇都戲院的屋頂結構是應用了由美國土木工程師 James Barney Marsh在二十世紀初獲得專利的鋼筋混凝土橋樑設計,名為 “Marsh Rainbow Arch Bridge”(可譯為「馬氏彩虹拱橋」)。皇都戲院的工程師巧妙地把一連串的拱橋支架並行排列,形成整塊屋面的支撐結構。由此可見,皇都戲院的屋頂圓拱與 Le Corbusier 的蘇維埃宮設計方案的大型拋物線圓拱結構是兩回事,而且與前蘇聯的「建構主義」更扯不上任何關係。
 

 

皇都戲院屋頂上的圓拱與新加坡的愛琴橋(1929落成)對照。兩者都是屬於鋼筋混凝土建造的「馬氏彩虹拱橋」。(圖片來源:李浩然)

 

總括來說,戰後初期的香港,建築、測量、工程等專業尚未達到完全專業化,角色交疊,因此製造了一個機緣給這位土木工程師,運用他熟悉的專業知識,把拱橋設計應用在屋宇建築上,形成了皇都戲院獨一無二的建築特色。所以說,如果硬要給皇都戲院套上一個「風格」的標籤,那只可以說是「意外的風格」。

 

皇都戲院保育之奇蹟

皇都戲院在1995年受火災之劫,1997年正式關閉,1999年被改作桌球室及小商戶的商場,至今外貌日久失修,內部面目全非,多年來市民只把它視為一般舊建築物,並沒有加以重視。香港回歸後,面對地產過度發展的環境,市民的保育情懷日漸高漲,有人發覺到皇都戲院是二戰後僅存的最早期戲院,同時亦留意到地產商正逐一收購該物業的店舖,警覺這間戲院的存亡危在旦夕。因此,祁凱達和友人們意識到,如果繼續坐視不理,皇都戲院很快便會被拆卸重建,於是在2016年初,主動上書古諮會,要求給予評級,為日後保育鋪路。

 

在這個民間自發性保育行動的初期,大家對皇都戲院的保育前景都不看好。一般人的心態是:試問在私人物業的產權和大發展商的霸權下,小市民有何力量可以成功爭取到保育的訴求?而且現時官方的保育焦點都是集中在具顯著「歷史價值」與「美學價值」的戰前建築,屬於戰後建築的皇都戲院並沒有非凡的歷史與美學價值,所以評級方面並不樂觀。然而,在祁凱達和友人的努力下,皇都戲院得到廣大市民的關注,令傳媒產生興趣,開始廣泛報道,終於促使到在2016年末,皇都戲院被古諮會確定為最高的一級歷史建築物。這個意想不到的結果,正顯示了「社會價值」在現代建築保育的重要性,因為這個價值並不是由專家確定,而是認受於社會大眾對有關建築文物所產生的「集體感情」(collective attachment)。這一點,筆者之前在《集師廣益》發表的〈香港電車的社會價值〉一文中已作解釋。

 

根據現時的規定,香港只有被評定為「法定古蹟」的建築文物才受到法律的保護,而歷史建築物評級機制並沒有法律約束力,尤其是私人擁有的歷史建築物。在高地價政策和地產發展主導經濟之下,私人物業的價值被抬高到天文數字的水平,要發展商放棄重建的利潤是十分困難的。然而,在現時的保育政策上,被評為一級的歷史建築物是被視為相等於「準法定古蹟」,極有可能被提升為「法定古蹟」。正因為如此,皇都戲院現在更受到社會的注意和傳媒的監察,這股強大的社會壓力給政府製造了與業主談判的有利條件,找出了一個保育兼發展的雙贏方案。

 

皇都戲院是一幢仍有使用價值的建築文物,適合活化再用(adaptive re-use)。電影院本身是一個集合了商業與文化元素的場所,可以提供大眾娛樂和傳播電影文化的商業活動,所以活化皇都戲院未嘗不可加入適當及適量的大眾化商業用途。在文化方面,很多香港人多年來都一直渴望著香港會有一所李小龍館,這可不是活化皇都戲院極適合的新用途嗎?如果這個全球李小龍迷的集體願望能夠實現,那麼,皇都戲院的保育的確是奇蹟中的奇蹟了。
 


學者文稿

「學者文稿」特邀多位大學學者出任嘉賓作者,就政治、經濟、宗教、環保、傳媒文化、社會現象、勞工福利、國際關係等主題撰文,逢星期一刊登。

版權聲明 | 會員使用條款 | 私隱政策 | 免責聲明 | 無障礙網頁 | 回應及意見 | 關於我們 |
Copyright © 2019 eTVonline. 版權所有 不得轉載